小说 | 吃蟹

文渊小苑 2019-01-16 06:57:12


吃蟹


文 | 文渊先生

图 | 网络

“唉……真他娘倒霉!”

胡阿三蹲在地上,双手耷拉着,粗黑的眉毛皱成一团,眼里带着怒气,盯着地上的蟹。

地头七七八八的,绑着几只蟹。螯和腿脚被横竖捆绑着,蟹用尽力气地,大口吐着泡,每只嘴前面都是白乎乎一片。

一上午了,过往的行人零星可数。大都直奔目标而去,买过便走,鲜少停留。偶尔有一两个驻足的,瞥一眼那地头上的带壳生物。

“公的母的?”

“今儿不巧,全是公的,老板!”

秋天的蟹,尤以母蟹为上品,不论清蒸爆炒,蟹黄香气四溢,回味无穷。

主顾听他这话,撇撇嘴,甩手走了。

整个天都是阴沉沉的,远处的雷一阵阵轰鸣,十月的秋风,毫不留情地渗入人们的骨头。胡阿三使劲裹了裹身上的破夹袄,擤了一口堵在嗓子眼的浓痰,呸的一声吐在一边。

他抬头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,黑逡逡的,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伸出手,星星点点的雨针子细细地划过他的那双,常年操持农活儿,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。

胡阿三愤愤起身,五官也因为抱有怒气黑漆漆蜷成一团。他要把蟹拾进篮子里。随便伸手去抓,蟹脚的尖钩儿却刺碰到他手上的痛处。

庄稼人闲不住,早上胡阿三刚去田边池塘抓了几只蟹,一只母的没捞着不说,捡螃蟹的时候还被一只蟹的螯钳到,深洼洼流了好多血。这蟹一旦钳住了什么是万不会轻易松开的,胡阿三甩它不掉,痛得要紧,急中生智一使劲就掰断了那螯,于是,手指保住了,蟹成了残疾。

他胡乱包扎了一下就上了集市,殷红的血本已渗过包裹手指的布头,凝固成暗红,这无意间的一刺,血又漫了出来。

“这他娘的!”

十指连心。胡阿三赶忙捏住受伤的手指,嘶嘶地倒吸着凉气,眉头锁死,心里烦躁得紧,恶狠狠盯着地上的罪魁祸首。天上的雨劈啪啪坠下来,蟹吐出的沫白茫茫一片,也劈啪啪响着,无边无尽,像天上的雨。

雨点子落得猝不及防,刚还像绣花针,转瞬满街的人都遮着头顶跑着,叫着。胡阿三顾不得那许多,将地上的蟹一把儿揽进竹篓,揭起地上的旧报纸,顶在头上就往家跑。

刚进门,身后突然闪过的一片亮光照得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沧桑又疲惫,随着厚重的喘息微微颤抖。他扶着墙,搁下竹篓,不远的一声霹雳惊得他睁大了双眼,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缓解因为狂奔和雷暴带来的心跳加速。

“真他娘的晦气!没卖出去一个子儿不说,还害得爷爷差点丢了根手指头!”

胡阿三像看着一个仇人一般,审视着竹篮里的蟹。

“龟儿,今晚爷爷吃定了你!”

这次他长了记性,小心翼翼地捞出竹篓里的蟹,舀了一满瓢清水,避开他受伤的手指,仔细地揉搓蟹身上的泥垢。洗净了蟹,架好了炉火,只朝锅里撒了一把盐,任由炉火将他今日的“仇人”煮将起来。炉火正旺,橙红的火焰跳跃着、舞动着,火星四溅,仿佛伴随着他那满腔的愤懑,烧得化为灰烬。

说也奇怪,胡阿三捞了这许多年的蟹,可真正意义上吃过的蟹,只一回。

那时他还小,只记得是个中秋,母亲早早烙了圆圆的,厚实的大馍,摆在院里的石桌上,傍晚和乡邻伙伴玩累了伸手想去抓馍的时候,母亲拍掉了他的手,告诉他:“这是要供给月亮婆婆的,她还没吃,小孩子吃了嘴要歪的!”遂而转身,用下巴指了指伙房桌上的蟹,“喏,那还有好东西呢,刚出锅的,快吃去!”

他只记得,那蟹,啃得一堆碎屑,肚子还饿着大半,真不如馍吃得痛快!

想起这些,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笑当年的稚气,笑母亲的宠溺。他回过头,望望瘫倒在床的老母亲,又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母亲太老了,老得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活了多少年了,一两年间,已经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。干瘪的嘴里只知道反反复复地念叨:“阿三啊,你是腊月初三生的,你爹就给你起了阿三的名儿,怕忘了你的生辰……忘不了,忘不了!我记得的……”老人的身子两个月前打了绊子,瘫倒在床上,吃喝拉撒全由胡阿三照顾。

阿三望望窗外,怔怔的,任由风吹雨打,转过头看母亲睡得平稳,走近身去掖了掖被子,又去看了看锅灶。

螃蟹熟了。

阿三将螃蟹一一盛出,鲜亮的橙红色格外夺目,这才勾得胡阿三想起,今儿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,此时肚子的咕咕声格外迫切,咸鲜的蟹香引得阿三垂涎欲滴,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伸出手撬开蟹壳,吮吸肥嫩流油的蟹膏了!

他拿了一个小碗,取出最大的一只,先是将那双螯八脚卸下,小心翼翼打开蟹壳,“上面的腮是要剃掉的吧?”他那么照做了。

他拿着小勺,将蟹身满满的蟹膏一整块放到碗里,晶莹的蟹膏黄灿灿的,淌着诱人的汁水,散发着迷人的鲜香,阿三止不住咽了咽口水。他细细地,一格格,一缕缕地挑出白嫩的蟹肉,没一会儿蟹身就只剩下晶莹透亮的壳儿,干干净净的。处理完蟹身,阿三便又拾起刚刚摘掉的八只蟹脚,把蜷在里面的肉一点点剔取出来,悉数放在碗里。

最后,便是那两只大螯,毛茸茸的,看起来多么威武无比的利器!就是它,不留情面地把阿三的手指夹破,现在却也落得盘中餐的境地!他把螯后两个关节的蟹肉取出放在碗中,转而夹开最锋利的那块躯壳,勺只一递,一整块白净的蟹肉便推出来,在阴暗的屋内散发着耀眼的光。

胡阿三的双眼也透着光,直勾勾地盯着那最精华的摇摇欲坠的一小块,“娘,快来看有什么好东西呢!”他将那敲开的蟹钳放进小碗,一只手举着,另一只手将唤醒的母亲轻轻扶起,靠在床边。

“娘,吃好东西啦。”阿三在母亲面前张了张嘴,老人就像婴孩一般模仿,“娘,还记得吗?那年中秋……”

阿三讲着小时候的记忆,一口口地,把鲜嫩爽口的蟹肉喂进老人的中,看老母亲干瘪的双唇上下颤动。

“娘,小时候你喂我吃,现在我喂你吃……”不知老人是听懂了还是怎的,含着吃着,咯咯咯笑起来,阿三望着老母亲,欣慰地眯着眼睛笑。

伺候完老母亲,胡阿三坐在桌前,低头望着这一盘子的蟹,自言自语道:“都说这螃蟹性寒,天儿又阴冷得不行,那就正好美食配美酒!”

他倒了满满一杯黄酒,呼噜噜吞咽了一大口,酒精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阿三只感觉到一阵阵火辣,“哈”得舒了一口气,拧下了蟹的“十肢”,去除了蟹的脏器,动作一气呵成,全然没有了为母亲剥蟹时的细致与耐心。他用嘴啃着、嘬着、吮吸着,将蟹壳角落里的蟹肉一股脑儿全部吸入口腔,来不及品尝蟹肉的鲜美,狼吞虎咽地,只为给饿了一整天的肚子充饥,就像小时候一样。

屋外仍旧是电闪雷鸣,雨势汹涌。气温骤降,胡阿三肚里没有存货,不禁打了个寒战,他浑身一个激灵,大大地打了个喷嚏。

“天公真他娘的不作美!”

他端起酒杯,将杯中剩余的黄酒一饮而尽,试图用酒精带来的热辣感觉为周身取暖。

“一整天都晦气得不行!天儿不行,钱儿不来,人也不行!”刚才猛儿下肚的酒让阿三有些上头,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一瞬间抵上头顶,黝黑的脸颊泛着些微微的红。

他紧接着给自己倒上了第二杯,边嗦螃蟹,边一小口黄酒下了肚。渐渐地,眼也迷离了,惺忪半闭着,恍惚间,从杯子里液体闪烁的光亮中看到了一个人。

“婆娘!你是看我今日可怜,特地来陪我的吗?”胡阿三痴痴地笑着,眼睛死死盯着杯子里的人影儿,“唉……你跟着我胡阿三操劳了半辈子,没享一天福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讲着讲着,阿三疲惫的双眼中渐渐汇聚着晶莹的泪光,慢慢噙出,流淌在那风吹日晒沟沟壑壑的脸上。他低下头小声抽泣,抱着对逝去妻子的歉疚和遗憾,转而是呜呜的嚎啕,带着身为一家之主却软弱无能的愤懑与不甘,遂又猛地将酒一饮而尽。

他的胃里火辣辣的疼,伴随着心里火辣辣的痛。

他又打开了一只蟹壳,刚才还空瘪的胃现在充满着火辣辣的酒,再美味的蟹,也不及原来的千分之一好了,充盈的蟹膏瞬时索然无味。他的脸烧得发红发烫,泛起红晕,他使劲地揉搓着自己的两颊,似魔鬼般揉搓着自己的记忆。

他想到了自己的孩子,“天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要是他肯定吃个精光……”他脸上的泪痕还未曾消失,孩子的事又揭起了他的伤疤,将他的痛处暴露无遗。

“叫你不听话!你还那么小啊……”

那时的天保,才十岁,年纪不大,却早早成长为一个小男子汉的模样。秀拔的眉眼,黝黑的皮肤,结实的身板,已经能帮着家里干活儿了。在外,跟着父亲挑担子吆喝市场打渔晒庄稼,在家,围着母亲帮着穿针引线,看妈妈纳鞋底子,聪明伶俐,好不可爱!连平日在他面前严肃威严的阿三也在背后偷偷自豪:“得亏有个好儿子!”“我儿子可指事咧!”连街坊邻居都找阿三打趣:“你可不如你儿子唷!”

可某天下午,被乡邻喊去河里摸鱼的天保,为了救一个邻居下了水,就再也没有上来……而天保他娘,在听到这个噩耗之后一病不起,没多时日,便撇下阿三和这个家,寻天保去了……

“天保天保,老天不保啊!”

命运并没有给这个原本平静的家庭带来一丝好运,接连的变故让胡阿三活得行尸走肉。原本健硕的庄稼汉、一家子的顶梁柱一下子垮了,被这沉痛的现实压得再也挣扎不起来。

胡阿三脑袋一阵眩晕,不愿意再回忆这些沉痛的旧事。他疯狂地将瓶中的酒倒进杯中,闷掉,倒入,闷掉,如此反复了几次,只觉这酒精麻痹神经的速度太慢,于是干脆拎起酒瓶,对着瓶口咕咚咚喝了起来。那酒也仿佛不是酒,而是水,烧过的嗓子眼也被辣得毫无知觉,他只是故意的,拼了命的,想要用酒精,来埋葬此时此刻的绝望与悲痛啊!

酒,喝干了,人,瘫坐在地。

阿三痴痴地望着窗外,云依旧那么低沉,深灰色笼罩着人间。风声、雨声、雷声早已经入不了他的耳,整个人浸在“嗡”这一种音调上。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,金色的闪电是那么绚烂,偶有那一瞬的裂纹印在深色的眸子里,仿佛能看得到他深不见底的心,碎了。

他就那么呆呆地,双手抱着头,揉搓着,发着疯。一遍又一遍……

 

第二天,胡阿三,被发现死在自家地上,两眼睁着,仿佛还装着昨夜的狂风暴雨、电闪雷鸣。

桌上的盘子里,还剩下三只蟹。其中有一只,少了一只螯。

 

“胡阿三昨儿死了你知道吗?”

“听说浑身起遍了红疹子……”

“唉……老天呐!”

作者的话:这是一篇去年创作的小说,当时才只是初尝写小说的滋味不久,大抵在某个吃过螃蟹的周末,就突发奇想地创造了一个叫做胡阿三的人吃蟹的故事,整个过程也算是一气呵成,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当时读的书的影响,小说的题材和环境与近期想要写的现代感完全不挨边儿,也许就是大概感觉到那儿了,剩下的就只有拿笔记录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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